一:去年今日此门中。
自从车子驶进这条街后,我就一直没有说话。我的心里波涛暗涌。这里曾经是那么熟悉,虽然街面上和十五年前比起来已经物是人非了,可我依然忘不了这条街,以及小街上的那所学校和记忆中的那个人。
“就在这家吧?”小飞把车缓缓地停在一间咖啡馆门口问我。
“随便吧。”我说。
“你怎么突然变得怪怪的?”小飞停稳车,转过头来看着我的脸。
“也许吧。”我凝重的回答。
这间咖啡馆正好位于小街的中央地段。它的左面几十米就是我曾经就读的学校,它的右面几十米就是那个人的家。
“刚刚出门时,你还很高兴,怎么现在变的得这样沉默?”小飞握着我的手问。
我朝着她笑了笑,却把目光投向窗外那棵老杨槐。树上枝叶茂盛如初,正迎着微风不停摇曳,虽然隔着玻璃,我却能听见枝桠碰撞的声音。
“给你说说我的初恋吧,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吗?”我收回目光,凝视着她的眸子。
她莞尔一笑说:“好呀好呀,我想听。”
我有条不紊地掏出一支烟,缓缓点上,记忆穿过吞吐的烟雾,进入了十五年前的某一天。
二:人面桃花相映红。
我至今没有明白,为什么我会选择这所离家很远的学校。不过我从来没有因为它离家远而抱怨。可以说,这完全是因为我在这里和她相遇。
那天是新生签名报道,我早早便到了教室。教室里没有几个同学,大家互不相识,所以都不说话,宽敞的教室里只有晨风和窗户的摩擦声。这时,我看见了她。
她穿着白色长裙,披着一肩乌黑长发走到教室门口。我的耳朵里连那微微地风与窗的摩擦声也听不见了。她走进来,想找一个位置坐下。可是教室里四个组都零散地坐着同学。她四处看了看,然后朝着我坐的那组走了过来。风儿不失时机地吹动她的裙她的发,她自然地抬起手来抚弄微乱的发。她走到我的面前,看了看我的眼睛,然后露出一个浅浅地微笑,缓缓转过身,在我前面一排坐下。
我当时一直在找一个词来形容她那个微笑。后来我终于找到一个比较贴切的,她的那个笑应该属于蒙娜丽莎式的微笑。因为神秘而让我直到现在也会时常记起。
我的心在她那个微笑之后怦然而动,尽管那个时候我只有十六岁。她却如同一道强烈的闪电,划破我混沌的情感天空。有人说,爱情的来临是无法解释的,我认为对极了。那种感情来的时候,不但令我措手不及,还让我头晕目眩。
“或许你会认为,那种感情来得未免太猛烈了点。”我喝了咖啡,然后慢慢地说。“可是,它的确是这样,让我顿时变成了个傻子。”
在接下来的点名中,老师念到了我的名字。我竟然完全无动于衷。直到老师连问了三遍是谁时,我才察觉过来。我就那么唐突地站起来,直直地立着。结果引来一阵哄堂大笑。我听不清她的笑声,只看见她的双肩微微地抖动着。于是蜂蜜一样的幸福顿时注满我的心海。我也笑了,皱起的脸部肌肉湿润而极具张力。
“这就是我和她的第一次见面的情景。”我说。
“接下来呢?”小飞用手捧着脸问我。
“接下来?接下来我们当然就相识了。”我顿时觉得她可爱至极。自己的男朋友在她面前说和另一个女人发生的恋爱故事,她不但一点也不生气,还继续追问结果。
班主任把她安排在她所选择的位置上,而我却因为比较高,被安排在隔她两排的位置。所幸我们还在一组,这对传递纸条来说,还是非常适宜的。
在我上高中之前,我在一张市里办的学生报上发表过几篇散文。为了在她面前显示我自以为是的才华,我鬼使神差地把仅留的一份裁剪下来,通过传递的方式拿给她看。当然,这种传递方式通常是在那些并不重要的课上进行。她居然也十分喜欢文学,我的这个方式显然是用在了刀刃上。她用很短的时间,写出好几句诗歌传给我看,并希望我给她一些建议。有几首我至今仍记得。有一首是这么写的。
诗·心/把诗投入心中/把心投入诗中/当心,朋友/方格子里/隐藏着我的双眸/目光垂钩你心中的秘密/思念的手写体/跳着华尔滋/舞步旋转心的旋律/朋友,你可曾听见?/把诗投入心中/把心投入诗中/等待,又是枫叶再红时/你的回归。
我看见这些如歌的诗句背后隐藏着一颗多愁善感的心……
“然后呢?”小飞又问。
“然后就是约会了。”我吸了口烟说:“我初次和她约会,就闹了个笑话。”
那是个星期天的中午,阳光妩媚,微风悠悠。我拿着本席慕容的诗歌集,装成和她换书看的样子,第一次走进她的家中。我在那本书里,夹了一张字条。上面写着:洋槐树下见,我们去采枫叶。我不记得当时她家是什么样子,也不记得她当时穿什么衣服。我在她正准备为我倒水的时候,放下那本书抽身就走,出门的时候,我只向她说了一句话:“记着,一会儿看看那本书。”
走出她家我才想起,我的那张字条上根本就没有写时间。我只好在那棵杨槐树旁边的小摊上胡乱吃了点东西,然后寸步不离地等待着她的到来。在等待她的一个多小时里,我的心里一直在打鼓,我没有把握她一定会在我离开她家后就看那本书,更没有把握她看见字条后一定会来。我发现自己这个精心炮制的约会,不过是我的一厢情愿。我突然想起那句多情却被无情恼,心中不可名状的烦躁。
杨槐树枝挽留住许多空气中飘来荡去的风,那声音掩盖了这条小街上来来往往的噪音,这多少让减轻了我等待的煎熬——请允许我说这个词,我甚至认为那时候我的感受完全是超出了这个词的含义的。
然后,她就那么出现在她家的巷口,像徐志摩的〈再见康桥〉,又像戴望舒的〈雨巷〉那样,向我走来。
“去哪里?”她带着迷人的羞涩问我,却没有问我为什么要约她。
“黔灵公园行吗?”我回答,仿佛我稍微大点声,眼前这个如诗如画的人儿,就会离我远去。
“好。”她低着头,向车站迈出了第一步。
车厢里人不多,我们很快在最后一排找到座位。我们第一次挨得那么近,我期待着汽车司机是一个刚刚上岗的人,会出乎意料地打一个急转弯盘子,然后我身边的她就会顺势靠向我,或者我靠向她。我还希望我们的目的地更远一点,这样我们就这样座下去。可是这些事情都没有发生。该发生的正在发生,而不该发生的,似乎总是不发生。我下车的时候懊恼地想。
我们嗅荷花池中花儿的清香,听山上寺院里深邃的钟声,看一对对情侣相依而坐……
为了使我约她出来是有诚心的,我从一进公园就四处找寻着枫叶,而她却完全不关心枫叶的问题。在那条蜿蜒在山腰的小径上,我终于忍不住自言自语地说:“怎么会没有枫叶呢?”
她听了这句话后扑哧一笑说:“现在是几月份?”
我说:“九月呀。”
“那么,枫叶红的时候应该是几月呢?”她眨了眨眼睛。
“九、十月间吧。”我说。
“那应该是阴历吧?”她把眼光尽量往远处看。“而现在可是阳历九月。”
我的心如同被针猛地扎了一下,羞愧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她看着我的茫然的眼睛,然后笑着说了句话:“其实,我已经找到枫叶了。”
这一回我又变得雾头雾脑地,像只最蠢的猫头鹰,眼睛睁得大大地看着她。
“枫叶,”她说。“就在你的眼睛里。”然后她朝我伸出了纤细的手。
我笑了,笑得像个傻子。
她的手软若如棉,我却感觉像股强电击中心田,使我全身没有半点力气。我俘虏一样被她抓获,而又那么心甘情愿,完全不想有半点反抗。
三:人面不知何处去
“后来呢?”小飞眯着眼睛问。
“后来我们的手就牵在了一起。”我盯着小飞的眼睛说。
后来,我们就开始相恋。我们像两个地下党一样,瞒着自己的家人、老师、甚至在最好的同学面前也不愿意承认我们的关系。我们相互亲吻,相互倾诉自己说不完的烦恼,在相互的关怀中,我们得到莫大的安慰。于是,那初恋的滋味把我们肆意搅拌,有时甜蜜、有时也会有些苦涩。可我们却乐此不倦。
在高中快要毕业的前夕,我们突然都变得忧郁起来。仿佛我们都是一辆列车上的旅客,将要到达各自的站台,使我们第一次深切感受到人生的无奈。
在等待毕业成绩的那段时间的某个晚上,我依旧站在那棵杨槐树下把她等来。然后我们延着外环路一直走到公园。那条平时漫长的路,在那天竟然变得异常的短,我们似乎还没有说几句话,就到了公园的门口。
她用征询的眼光看着我,我咬了咬牙,然后紧拉着她的手走进了公园。那时天色已晚,早已到了她回家的时间。我们不再顾及时间给我们的限制,而是希望把时间凝固在我们相互的怜惜之中。
我们爬上一座很少有人涉足的山上,在它的顶峰一处平坦的草地上坐下来。晚风凉爽清新。我们谁也不说不了话,因为我们一坐下来,两张嘴唇就紧紧地贴在了一起。我们肆意地狂吻对方,恨不得把自己一腔的忧郁送进对方的心底,同时又希望都能消除来自对方的无边无际源源不断的愁绪。我们的身体发出火一样的滚烫。
我开始用手在她滚烫的身体上来回游走,我毫不顾忌地抚摩她的每一寸肌肤,她闭着眼睛默默地接受着我热情的手掌。汗水和时间一样黏糊糊地,空气中散发出最原始的气息。我的呼吸粗糙地钻出口腔,扑打在她的脸上。我把她平放在我的膝盖上,她半睁着眼仰望着我,朦胧的姿态让我无限怜惜。我恨不得把这个扰我心扉的人儿淹没在我即将暴发的风雨中。
小飞听得入了神,眼神像磁铁一样,紧紧地盯着我的眼睛。我却尽力把我的眼神抽出来,去看看咖啡馆中形形色色的人们。
然而我没有再做进一步的放肆。我依然把动作停留在最后一个姿势上。她在我的膝盖上躺了近一个小时,我一直在俯身吻她,虽然我男性最原始的反映早已让她有所察觉,可我却没有越过雷池。然后她慢慢地立起身子,抚弄了一下乱糟糟的头发之后,看了看表,用一种奇怪的腔调对我说,已经不早了,我得回家。态度坚决,不容我有半点阻止的意思。
在进公园的那一瞬间,我以为她今夜将不会回家,可是现在,她居然说要回家。我有些遗憾,但更多的是恼怒。
“也好,免得你家里担心。”我说。“走,我送你。”
“不用了,我知道回去的路。”她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往山下走去。
我没有着声,我的大脑还没有反映过来,她为什么突然就那么生气,就那么全然不顾我的感受和自己的安危,投身走进黑乎乎地夜色中。
四:桃花依旧笑春风
小飞想了想说:“那是因为你辜负了一个少女的心。”
“我现在当然已经明白了,可我当时却完全在云里雾里。”我伤感地说。
小飞叹了口气说:“你继续说后来的事吧。”
后来,她考起了省内一所大学,而我却没有考上。我无可奈何地找了一份卑微的工作。我也时常去她的学校看她,她虽然也还和我有说有笑,却再也不让我牵她的手。再后来,她突然牵着一个男人到我的面前告诉我,他是她的男朋友。
再后来,我听说她被那个男人伤害了,伤得遍体鳞伤。
再后来的后来,她结婚了,婚姻很美满。她结婚的时候,我接到了她的请贴。那天,她穿着白色的裙子,一如我们第一次见面时那么美丽,那么动人。
小飞看着我的脸说:“那么,你为什么还是忘不了她呢?”
“因为这段感情很美丽,它不可质疑地留在了我的记忆里,像朵白色的香水百合,总是散发出令人心醉却令我心碎的香味。”我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