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远山有雾·文】

一辆火车驶进了站台，缓缓地停在铁轨上。车厢中的人们蜂拥而下。在这股人潮中，走着一个穿着帆布工作服的中年男人。他衣服上零零散散地染着几滩油亮的污渍，这种污渍在他提着的沉甸甸的军绿色行李包上也可以找到。他带着一副黄色的塑料眼镜，右面镜片已经出现了一道裂痕，背上背着一床打得十分紧凑但并不整齐的被子。头上戴着一顶破了两个小洞的撮箕帽，腮帮上长满了浓浓的胡子。
月台上前来迎接的人们迫不及待地在下车的旅客中寻找着自己要迎接的人。他们相互问候或者拥抱，一派嘈杂而又欢快的景象。那个刚下车的男人礼貌地拨开阻碍在他面前的人们，面色凝重地走下了月台。
这是一个冬天的晚上，呼啸而过的寒风，把许多丢弃在铁道上的塑料袋卷得四处飞扬。
男人走出火车站，在附近一个商店里找到了公共电话。他提起话筒，飞快地拨下一个组号码。电话那头是个女人接的，在她确定男人要找的人后，怀着歉意告诉男人，他要找的人出差去了。男人想了想，又拨出一个传呼台的号码。几秒钟后，传呼台小姐用甜美的嗓音对他说：对不起先生，您要呼叫的号码已停机。
男人茫然地抬起头，环顾笼罩在寒夜里的建筑，他看见火车站主体大楼上悬着一座大钟，钟上的时间显示是十点五十五分。男人取下眼镜揉了揉双眼。在这个动作之后，似乎他疲惫的精神又得到了补充。
男人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电话本，那个电话本大部分都已经脱落，只剩寥寥几页。他眯着眼睛，借着商店射出来的暗淡的光线，仔细地查找起来。
坐在商店里的那个胖胖的女老板，把这个猥琐的男人所有的举动看在眼里。在她看见这个男人掏出电话本后，终于按耐不住。她瞟着这个男人身上的一滩油渍说：“你到底还打不打？这样站着把店面都挡完了。”
男人没有抬头看她，只在口里说：“对不起。”然后笨拙地将背着被子的身体移向商店的旁边，继续埋头查看电话本。
女老板看见他移动，嗖地站起身来说：“先把刚才的电话费付了。”
男人这才抬头看着她说：“我可能还要再打。”
女老板看着男人手中破旧的电话本，坚决地说：“先付钱再打！”
男人呆了呆，然后摇了摇头，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琐碎的钞票递给她。
这时，火车站的大钟沉闷地敲响了十一下，附近的人们都下意识地抬起头看了看。男人被这钟声震得双耳发麻。他似乎意识到什么，慌忙收起电话本，耸了耸身后的被子，迅速跑向一辆停在站上的公共汽车。

四天前，这个中年男人还在一座遥远的城市里打工。正午短暂的休息之后，他和一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抬着一箱沉重的工具往楼上爬，超负荷的负重使得他黑黝黝的手臂青筋毕露。
一个同事气喘嘘嘘地跑上来，送给他一封加急电报。电报是他留在家乡读书的十六岁的独生儿子发来的。上面只有寥寥几个字，大概意思是生病了要住院，希望他能迅速汇一笔对他来说非同寻常的费用回去。他立刻去找包工老板，企图预支要到年底才能结算的岗位风险金。他的老板轻易地找出一个理由推搪了他。最后在他喋喋不休的恳求中，老板才勉强发给他本月的工资——当然，这笔钱同样扣除了50%，作为合同规定的岗位风险金。在他去邮局汇款的时候，临时改变了主意。他决定放弃那笔数目不菲的风险金，从刚刚接到手的工资里留下刚好能够回家的路费，然后把剩下的钱全部汇给他儿子。接着他赶到火车站买了张火车票，打算先回去，找朋友借点钱，解决儿子的燃眉之急。
在拥挤嘈杂的硬坐车厢里，他和来自三山五岳的人们同共度过了三个白天两个黑夜。他的鼻子吸进了各式各样的汗臭味、脚臭味、口臭味……他的耳朵同样听到些断断续续地广播声、大人们相互吹牛声、小孩子莫名其妙的哭啼声……他对这些一点也不在乎。上车的头两天，他反复地考虑了两件事情。一是在下车后要拨打哪几朋友的电话。事实上他已经没有几个可以借钱的朋友。他先是从脑海里搜出一个很有把握的电话，之后又在电话本里找到另一个朋友的传呼号。第二件是儿子的病情。男人忐忑不安地反复猜测，一次次在心里向观音乞求，希望他能保佑儿子平安，他还在卫生间的车厢里，掏出劣质的香烟，特地点了三支烟。
在最后一天里，火车每到一个大站，这个男人就仔细听清广播里的介绍。他急于知道自己到了哪里，并从此来推算还有多久才能到达自己的城市。

那辆待发的汽车，将会开往这座城市的边缘，他的家就住在那里。
“还是赶紧回到儿子的身边看看。”他想着冲向车门。
汽车的前门太窄，他的身子连同背上的被子一起卡在门边。他用力向上挤，希望能幸运地挤上去。这时他的身后聚集了几个要上车的人。
“你快点！”坐在驾驶位上的司机看着他的样子，觉得有些滑稽。
“我在尽力，”男人说。可是他还是上不去。
在刚才大钟响起的时候，男人就已经知道时间了，他要上的这班车，这是今天的最后一班。男人明白，如果自己挤不上这辆公共汽车的话，就只有坐的士回家了，可是自己的口袋里已经没有足够的车费。
“背后的推他一把！”年轻的司机等得不耐烦了。可这个男人的背后没有人伸出手来。
于是司机对着男人说：“那么你下去，坐下一班。”
男人还是在费力地往上挤，一点要下去的意思也没有。男人的身后有人大声地抗议起来：“上不去就别上！”
“你！”恼怒的司机指着他说。“下去！”
男人朝着司机露出一个微笑。或许是因为他正咬着牙、屏住呼吸往上挤的缘故，他这个笑容看起来十分不自然。好在他在这次用力之后，终于挤上了车，恼怒的司机这才压住肝火。

汽车上坐着几个中年人、一对情侣和三个谈笑风生的少年。男人的目光投在了这三个少年的身上。少年们津津有味地谈论着什么，时不时发出一阵阵笑声。他们并没有注意到男人注视的目光和车窗外凛冽的寒风。
“儿子平时和同学在一起也这么快乐？”男人想。“现在他是否已经住进了医院？如果医生嫌他没有钱而不许他住院怎么办？”
男人突然觉得口中很涩，他摸了摸上衣口袋，那里除了一包还未用完的火柴，就只有那个电话本和儿子的电报。他这才想起在火车上，自己早已把烟抽完了。他只得咂了咂干裂的嘴唇，继续思考起来。
“自从自己跟儿子的母亲离婚后，七十多岁的老父亲和十岁的儿子，张着两张嘴等着自己去养活，现在的日子过得是一天不如一天了。两年前，老父亲去世时，自己满世界地找朋友借钱来办理他的后事，到了今天那些朋友的钱都还没有还。想不到如今儿子又生病了。如果自己借不到钱交住院费，自己该怎么面对儿子？要是走的时候，能结到那笔风险金就好了。”
男人叹了口气，把眼睛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此时车子驶进了城市的外环，外环路的两旁立着一排排光秃秃的梧桐树，寒风吹得那些树枝啪啪着响，男人听得分外清楚。
“儿子的爷爷死后，儿子变得越来越沉默了，什么事都藏在心里。现在常年在外地工作，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是那个样子。在他这个年龄，应该过得像那几个少年才对。过一段时间，等他的病好了，一定要把他带到打工的那座城市去看看。男儿志在四方嘛！就算再没有钱，也要让他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这对他的将来有帮助。”
车子离终点还有两个站的时候，那几个少年全下了车。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男人又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在空气中呈现出白色的气流，往上渺渺升起，然后无声无息地消失。

男人下车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他迎着扑面袭来的寒风，瑟缩着双肩朝自己的家大步走着，远处不时传来几声有气无力的犬吠。
他走的是一条没有路灯的小巷。小巷两边的房子里，有一两户人家还亮着微弱的灯光。男人估计可以看见自己的房子时，抬起头来看了看，他看见自己家的窗子外射出暗淡的灯光。
“儿子在家！”男人感到一股温暖涌进心中，然后转念一想，随即拔腿就往家跑去。
“他没有住院？”男人一面想，一面跟跄地跑上五楼，他挥起空闲的左手，使劲往大门上砸。粗糙的大手像雨点一样，毫无节奏地击打在木门上，发出咚咚的响声。这声音顿时引来一阵嘹亮的犬吠。
“谁？”门里有人问。
“我，儿子开门。”他说。
门很快打开，一个瘦弱的少年茫然地站在他面前。
“你没事吧？”他喘着气，朝着少年上下打量。
“没事呀！”那少年瞪大眼睛，努力地看了看他，又往他身后黑漆漆的楼道看了看，说：“爸，你怎么回来了？有人追你？”
男人吁出一口气，一步迈进了家中。

他满头大汗地坐在沙发上。他的儿子默默地给他倒了一杯白开水，然后摇了摇手中的保温瓶，保温瓶里的水跟着摇动。
“没水了，我去烧。”他的儿子对他说。然后转身走进厨房打了一壶水，放在一座小沙炉上。
“儿子！”男人向他的儿子挥了挥手，他的胸前起伏不定。“你过来。”
他的儿子在厨房里迟疑了一下，慢慢地走到他的跟前。男人看着儿子的眼睛问：“你生了什么病？”
少年缓缓地把头埋进胸口，没有出声。
男人朝儿子的卧室里瞟了瞟，他看见卧室里的大床上，铺满了花花绿绿的盒子。男人站起来，向卧室走去。他缓缓地走到卧室的门边，用手扶着门框，咽下一口白开水，然后指着那些盒子问：“这是什么？”
“磁带，”少年小声地说。
“磁带？”男人看着少年的眼睛，他看见了少年四处躲闪的目光。
“磁带。”他的儿子重复说。“新的。”
“你过来！”男人紧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露，粗糙的手紧紧地抓住门框，身上微微地抖动起来。
“我准备把它卖到一个汽车修理厂，”少年唯唯诺诺地说，脚步没有向男人移动。“可以赚点钱。”
男人一步一步走向他的儿子，并从门框上抽回手，迅速地握成一个拳头，拳头发出清脆地骨头交错声。男人走到他儿子的跟前，伸出他握得紧紧的拳头，他的拳头缓缓伸向儿子的头顶，快要到达那里时，那紧握的五指突然展开了，它展得象把伞，轻轻地罩在少年头上。
“儿子，记住！”他闭上眼睛，喘着粗气，缓缓地对他的儿子说：“以后，别在骗我了！”

后记：
十七岁那年，我向在外地打工的父亲发了一封催款电报。由于没有适合的借口，我向他撒了谎。令我没有想到的是，他四天后在一个寒冷的夜里赶了回来。多年来，面对他那夜最后对我说的话，我知道，我伤害了他。是的，那一次，我一定深深地伤害了他！